钦差大臣西乐见闻录
薛宗明
清雍正、康熙两代君临天下七十七年间,严禁西方教士入华,对外国政事终因画地自限而懵然无知。乾隆年间,欧洲、北美正处于民主革命和工业革命的纷纷进程中,原无力在远东进行大规模军事、商业竞争时,清帝国竟拒斥英、荷等国的通使要求,丧失了与西方国家建立平等关系的良好时机。半世纪后,清帝国开始考虑与西方正式打交道时,西人态势已非复昔比,大清帝国在西人眼里,不再是遐想中的「天朝大国」,不是拿破仑所说的「东方睡狮」,而已沉沦为如马克斯所形容的「陈腐世界的代表」。
在长时间的躲闪、推宕、敷衍、和争执后,清政府于同治四年 (1865)派斌椿并同文馆学生等「游历外洋」,同治六年 (1867) 派原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率志刚、孙家縠等赴欧美参访,同治九年 (1870) 又派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赴法为天津教案向法兰西『谢罪』,同治十二年 (1873) 同意各国公使觐见大皇帝时可以不行跪拜礼,这已是后者强行入京十三年后的事,光绪元年 (1875) 迫于外来压力,帝国才不得不遣使常驻国外,结束执着于『来而不往』的蒙昧外交状态。
光绪元年 (1875) 二月,云南发生马嘉理事件,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借机要挟清政府遣使赴英道歉,并任命该使为常驻使节,同年八月清政府任命郭嵩焘为出使英国钦差大臣,自此开启清帝国正式派遣常驻外国使节的先例。
郭嵩焘 (1818~1891) 湖南湘荫人,道光二十七年 (1847) 进士,翰林院庶吉士,研贯经史,尤邃于礼,读书能精思,推崇王夫之「无其器则无其道、践履体验」的道学精微,强调治道存在于时变中的史观,佐僧格林沁 (?~1865) 幕,曾国藩、左宗棠为其姻亲,曾国藩倡办团练,左宗棠投身讨伐太平军,俱受其影响,光绪初元 ( 1875) 二月出任福建按察使,同年八月以礼部侍郎受命为出使英国钦差大臣,光绪二年十月十七日赴任。
郭嵩焘出任期间,观察域外情形,事物钜细,刨根寻底,研几析理,颇有汉学家风范,兼驻法钦差大臣后,所视更广,常有借鉴西人政教修明,穷思中国自治之方,图强之道,撰《使西纪程》,记自光绪二年十月十七日搭大矾廓尔公司船离埠赴任,至光绪五年正月奉旨转程马赛归国各事,载记精审。所撰《使西纪程》传回中国后,其「窃以为方今治国之要,其应行者多端,而莫急于仿照西法,以立富强之基」。「虽使尧舜生于今日,必忽取泰西之法推而行之,不能一日缓也」。「现在的夷狄和从前不同,他们也有二千年的文明」的谠论,立即引起何金寿等清流自命者的严词挞伐,愤慨切齿地欲以汉奸定之,言其「见利忘义,主张用夷变夏」,奏其「有贰心于英国,欲中国臣事之」。张佩纶等『卫道君子』亦以经筵讲官身份上「请撤回驻英使臣郭嵩焘片」,偏言「愚民不测机权,将谓于郭嵩焘者将蒙大用,则人心之患,直恐有无从维持者,非得损国体而已。」对『窜身七万里外』的郭嵩焘,一参再参。郭嵩焘的副使刘锡鸿,更以目击者身份,向朝廷举报郭嵩焘外出参观而「披洋人衣」,出席英宫音乐会「屡取阅节目单,仿效洋人所为」等「三大罪」,另附密折弹劾郭嵩焘其它十罪,郭嵩焘被迫申辩,反遭上谕申斥。光绪三年六月《使西纪程》刻板奉旨销毁,《使西纪程》被禁后,郭嵩焘缄口不言,对刘锡鸿在使馆内的行事跋扈也『一切含忍』,虽照样作有日记,却秘不示人,不再循例报送总理衙门,恩准回国病休后,「投散置闲」,直到死后近百年全稿才见公诸于世,中有音乐、舞剧等所见事多则,是早期国人对西乐见闻的的重要文献之一,研究中西文化交流之重要资料之一。兹依时序记其旅次音乐见闻如下:
光绪二年十月二十日:「来船船人皆升桅,舟中乐作」。「示敬也,犹之列队也,升桅而后可以示远,乐,可以作军乐也,以为列队之节也」。
光绪二年十一月初八日:「同舟段熙奕,为威诺斯里兵官,乞假回国,送者如云,鼓乐喧阗」。
光绪二年十一月初九日:「是日礼拜,听讲者二十余人,弹洋琴作歌以礼天神,洋妇韦理勤,歌声清越,婉转悠扬,历一时许始散。」
光绪二年十一月廿八日:「行三百八十四里,抵马尔他岛,…..一为回人所用喇叭,可回旋者。」
抵英国后,郭嵩焘续其《使西纪程》「伦敦与巴黎日记」篇曰:
光绪三年二月初一日:「至客来斯阿土布洛学馆观其晚餐,…..设食案四行,每行相连四案,左右环坐三四十人,教士宣讲,鼓琴作歌以应之。歌三终,皆跽而持经,乃起坐就食,食毕,教士复宣讲,鼓琴作歌如前,…..此馆已设三百五十年….持乐器者数十百人,亦两两相并,别为一队,询其所歌之辞,则先祝君主天佑,次及大太子、次及诸子及公主,次及百官,次及绅士,又次则云始创建此馆者,为渠等就学之源,其德不可忘也,愿天佑之。中国圣人所以教人,必先之以乐歌,所以宣志道情,以和人之心性。闻此歌辞,亦足使人忠爱之意油然而生,三代礼乐,无加于此矣。」
光绪三年二月初九日:「克罗斯约游布利来斯妙西阿姆书馆,….其书馆藏书数十万册,皆分贮之,古书有在罗马先者,有刻本,有写本,分别各贮 一室,其余书籍,列屋藏庪,有专论乐器者,有专为藏书目录者…」
光绪三年二月十六日:「为公历三月三十日,传为耶稣十字架被刑之日,名曰哥弗来兑,….是夕,阿什伯里约赴罗亚尔阿刺伯哈纳乐器馆听音乐。阿刺伯者,君主之夫,君主为建亭海德园之旁,塑铜像其中;阿刺伯梅摩里那尔,译者思念不忘也。乐馆正与此亭相对,亦借阿刺伯为名,是夕歌者数百人,聚听者万人。为圆堂,四重楼,楼上每八尺为一间,上下数百间,院中正面为乐,正当四层楼之一面。中为屋置琴,为天下琴之最巨者,外旁列管数千,为门三,用机器吸气其中,其声如鼍鼓鲸钟相杂,殷殷然洋溢充塞庭院之中,亦乐歌之一巨观也,其列管名阿尔赓。询知此乐馆亦英都之一会,凡会皆曰苏赛意地。」
光绪三年二月廿三日:「克罗斯遣其侍郎溜意斯,及其幕府密得茀斯得,陪视敦威拉监牢,主监官色拉文伊毕逊,所收系一千一百六十五人,….主监官居前楹,犯人日一颂经,礼拜日则再颂。以耶稣立教,专示改过,务使犯人领解此意。堂分左右两间,间有长几五十,凡容十人,两堂千人。前为教师颂经案,旁设琴一张,上施铜管十余,因属一鼓之,始知琴旁皆设机器,鼓琴引其机器纳气管中,若笙若笛,若钟若铙,赴声应节,铿锵满屋,惟旁一人推引风箱,纳气入之琴房,以供其嘘吸。前十六夜阿刺伯哈纳乐器馆听琴,未能就视,尚不知其用之巧也。」
光绪三年三月廿六日:「麦华陀、盘尔邀游铿新登博物院…..,铜钟四具,形制相同,上环乳五层,制造颇精,..其一钟刻有金钢经,云正德辛卯制,….各国古乐器为一屋。」
光绪三年三月廿九日:「是夕,乌叶娄戛真阿里邀到意大里阿伯拉观剧,生平不喜戏局,三十年未一临观。至伦敦以友朋邀请,五至戏馆。此邦君民相为嬉戏,借此酬应,不能相拒,意甚苦之。」
光绪三年五月初三日:「苏格兰学馆公会名喀里多尼亚阿赛伦,伯克鲁公为之主,而马克斯威尔固邀入会,勉应之。伯克鲁公起颂君主及太子以下,因问水陆两军及民勇。宾门、阿宾折、马格林三人次第作答,次及中国钦差,嵩焘起作答。而学馆男女两班约数十人从外人,排列伯克鲁公后,伯克鲁公又起致祝祷之意,夏拉威伯起颂伯克鲁公,而后马克里格起询众宾,赫里得起答,罗颉斯继询众宾夫人,法国费洛里斯侯起答。是日奏苏格兰乐,音调又别,每一次语毕,乐歌并奏,亦盛会也。」
光绪三年五月初十日:「晚赴罗亚尔科里叱阿甫非西升斯茶会,译言即御医馆也。各器具绝奇,有用木器如机,上为横木可低昂,其中悬丝,更系一横木,端竖铅笔,其末纵横交互。左右两足安铁饼如下,机动则左右两足交相推荡,用手按横木使低,悬丝随左右两足摆动,而铅笔就纸作圈,千态万状,如纱如縠,如回文锦,询其故,则以验音调之否也。铁饼匀则音调,一上一下则圈有疏密而音不调。」
光绪三年五月十二日:「晚赴柏金宫殿看跳舞会,铿伯叱年(总督军政)、哈定敦及大太子、俄国公使及太子妃及各公主,各挟所知,相与跳跃而不为非,使中国有此,昏乱何如矣。」
光绪三年五月十八日:「法国公使邀陪巴西国主听音乐。坐定,始见门隙数人侧席而坐,巴西国主在焉,或时起就妇人谈。西洋君民尊卑之分本无区别,巴西国主至舍其国遨游万余里外,与齐民往还嬉戏,品花听乐,流荡忘返,亦中国圣人之教所必不容也。」
光绪三年五月廿六日:「晚赴柏金宫殿音乐会,男妇歌者百余人,凡歌十三阕,聚者四五百人,男女错杂而皆朝服听乐,酣歌沉湎,俾夜作昼,不知何取其义也。」
光绪三年六月二十日:「随至施密斯意斯宅,园地亦盛,设厂布席其中,会者三四百人,而中为台,以坐吾与刘云生数人,执礼甚恭。设音乐,琴工达摩生其君主乐部中之选也。施密斯意斯馈书数种,作歌祝祷中国万年安乐,意尤厚也。」
光绪三年七月初九日:「斯多克斯约先赴教场观所练兵,…..遥见红衣兵五队,队凡数百人,为方阵,植立不动,已而闻螺鸣数声,五队分驰而下。总兵珥斯登与各兵官骑马踞中队前,军乐数百人居中队后,铙铎并做,驰行数百武。又鸣螺数声,军乐各散分五队后。又鸣锣,每队分为二,折而东趋。踞东者徐行,以次及踞西者,疾折而环转,整队齐进至小辕门,军乐趋踞前队,皆散分四人为一列,入辕门,乃分归各营。」
光绪四年二月廿六日:「赴古里门、西法里尔两画师处,古里门为予做小照,中国画师所不及也。…西法里尔专为其君主作绘,其二太子完娶图,今俄主之女也,在俄国礼拜堂,俄主及其大匠咸集,并图其像,又于俄主宫殿大设跳舞会,集者千人,其前立数十人皆可指名。」
光绪四年四月初九日:「日意格邀赴倭伯亥戏馆观戏。如普法交战之后,继之以内战,巴黎宫殿皆至残毁,乱甫定,即修洼伯亥戏馆,费至五千万法郎,国家仍岁助经费八十万法郎,去岁又开修直道为经途,以广容车马,亦可谓豪举矣」。
光绪四年四月初十日:「李丹崖又邀至舍得来戏园观剧。戏园不及倭伯亥之半,而戏剧变化奇离,惊心动魄,不可端倪。」
光绪四年四月廿一日:「晚赴柏金宫跳舞会,男女杂沓,连臂跳舞,而皆朝服临之,西洋风俗,有万不可解者。自外宫门以达内厅,卫士植立,皆有常度,无搀越者。跳舞会动至达旦,嬉游之中,规距仍自秩然,其诸太子及德国太子,皆与跳舞之列,以中国礼法论之,近于荒矣,而其风教实远胜中国,从未闻越礼犯常,正坐猜嫌计较私,实较少也。」
光绪四年六月廿八日:「皇上万寿,在公馆行礼。….下午又西至三希学馆,路易十四集世家女子教以歌,时往听之」。
刘锡鸿字云生,广东番禺鱼贩之子,道光廿八年中举,以佐幕为生,毛昶熙保举其加道员衔,郭嵩焘荐擢其随赴英国为副使,任内一心『左右郭公』,弄得馆务废驰,诸弊冒浮,免职回国后以原品改官通政使司参议,充当内阁收转地方公文大臣的助理,因直劾李鸿章「跋扈不臣,俨然帝制」,为慈禧怒斥其「信口诬蔑,不可不予惩处」,革职后,「由是坐废」,不久死去。其《英轺日记》中有「看跳舞」及「伦敦拜客而归」等条,涉及乐舞见闻,并列如后:
【看跳舞】跳舞会者,男与女面相向,互为搂持,男以一手搂女腰,女以一手握男膊,旋舞于中庭,每四五偶并舞,皆绕庭数匝而后止。女子袒露,男则衣襟整齐,然彼国男子礼服,下染成肉色,紧贴足,远视之若裸其下体者然,殊不雅观也。云此俗由来最古,西洋类皆为之,国中大比得上衙门,莫不有跳舞庭,以备盛会,若以为公事之要者。
四月以来,英人延请赴观者,不下十数家,余以病,皆未往。五月十二日晚,国主请茶会,乃一睹之于柏金哈木宫,是夜,各国公使毕集,官绅男女聚观尤众。前庭奏乐,以为舞节,世子与其夫人亦在跳舞中。世子别与一妇为偶,夫人又与一男子为偶,夫妇不相偶也。….
十五夜,赴苏葛兰公会看跳舞,巴西国王与其妻在焉(巴西国在亚美理驾洲之南),衣禈犹洋人常服,民主之国,其式类如此。该国王与其妻邀游阿非利加洲及欧罗巴,遍历埃及、德、奥、法等国,以至于英,凡园池之盛,无不夫妇偕往观赏,宴会无不并赴,殆地上游行散仙而已。
是夜跳舞之闹。较甚于柏金哈木宫,苏葛兰服式与伦敦殊,男女皆于左肩搭红色棋盘纹绒段,而束其余于腰。男子不而,有以带缆膝以下抵足,如行縢然者。(是夜女子有服希腊国装者,裙裾大挂,甚似中国,以希腊之首被中国化也)。女袒其上,男裸其下,身首相贴,紧搂而舞。
【伦敦拜客而归】途中见有负牌而行者,以问马格理,知为戏馆招客。夫伦敦周围仅百里耳,大戏馆三十余所,小戏馆无数。 每晚九点钟演唱,坐客常前人,少亦二三千人,座价辄以金磅计。
薛福成 (1838~1894) 字叔耘,号庸盦,江苏无锡人,擅经世之作,上万言书通论时事,受龚自珍启迪,其《变法篇》为近代思想史、政治学者奉为圭臬,严复、康有为、章炳麟等无不受其影响。在曾国藩幕僚八年,曾门四子之一,山东巡抚丁宝桢捕杀安德海、直隶总督张树声平定朝鲜内乱,皆由薛福成划策,挫法国舰队于浙江宁绍台道任,驻英第五任钦差大使,兼驻法义比大使,有《出使英法义比四国日记》,记其驻使见闻甚详,又以光绪戊戌刻本为底本,刻有《出使日记续刻》,中有与军乐及古乐谱相关记事两则,并录如下:
光绪十八年七月十八日:「余皆王省山乘车赴六汀腾海口游览,…..中途过一贫儿院,即叩门观之,…是时适值午饭之后,须赴场操演,以舒其筋骨,总办邀余观之。有孩一班,专奏兵乐,其余则演枪法、阵法,无不手势娴习,步伐整齐,盖游乐也,而操演之意寓焉。又邀余听诸孩奏乐,年皆不过十岁左右,而按之乐谱,悉协宫商,又邀余听七岁以内诸孩演唱,调皆一律,虽则幼而意象严肃,无有敢跛倚哗笑者,其教导则用女师,亦颇爱其孩如其子,聪颖之孩,常有成学业以去者,其次则出为兵丁,为乐工,为画师,为木匠,为裁衣,及一切技众。」
光绪十九年五月廿二日:「伦敦又有播犁地土勿席庵者,为最大书院,中国经史子集无不收藏。…德国书库在新皇宫之旁,屋中列数千年前乐谱及各国古字,俱以羊皮为之,有掌书所,亦藏中国经史子集,并有梵文字汇、蒙古旧史、吐番记载。」
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规定,出使大臣须以日记形式定期向政府汇报驻在国情形,并咨送议论,据统计,自道光帝嗣位 (1821) 至咸丰帝病死 (1861) 的四十年间,中国学者撰有域外地理图书共二十种,至光绪廿六年 (1900) 的又四十年间,有外国国情舆地著作约一百五十种,其中自驻外使领参随如首任钦差出使英国大臣郭嵩焘、副使刘锡鸿、出使英法义比的薛福成、驻英使馆二等参赞宋育仁等皆正途出身的士大夫,洋务人士,都属于张之洞所说「在海外不忘国,见异域不忘亲、多智巧下忘圣」的「知本」人物,中国学界自此获得不少「天下万国」的直接知识,得益非浅。个中有关音乐、剧舞资料当亦各家观察记录重点之一,为中西交流史、近现代中国音乐史研究之重要子题之一,盼有后起贤俊继而发之。
2000.6. 乐览36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