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寶玉會彈琵琶嗎？

薛宗明

 

紅學大師周汝昌在其《曹雪芹小傳》(北京 華藝文化出版社 1998) 中寫道：「八旗紈袴子弟這些“哥兒”，憑著他們的“天恩祖德”特殊條件，一無所事，每日只是遊蕩戲耍：飲宴，賭錢，聽戲，唱曲……，朱門子弟自己也學著唱，如《紅樓夢》中寫寶玉自彈琵琶唱“紅豆”曲，即其反映」。周汝昌 (1918-) 天津咸水沽鎮人，燕京大學西語系畢業，在胡適之先生啓發下，研紅考芹，一生不醒，是繼王國維、蔡元培、胡適之、俞平伯之後，有成於一代的紅學大師，「新中國」研究《紅樓夢》的第一人。
周汝昌一生坎坷，二十幾歲雙耳失聰，兩眼近乎失明，僅靠右眼0.01的視力支撐治學。文革時期，被定爲「周揚文藝黑線上的活標本」，經三次抄家、牛棚囹圄，下放湖北咸甯的憯悽，雖耄耋高齡，仍筆耕不斷，無愧無悔，自諭「借玉通靈存翰墨，爲芹辛苦見平生」，每年都要爲曹雪芹過生日，卻不記得自家妻女生辰，沈醉紅學，可見一般，所撰《紅樓夢新證》及《曹雪芹傳》等，對《紅樓夢》版本、脂硯齋批語及曹雪芹家世等有深入考證。

周汝昌所稱「寶玉自彈琵琶唱“紅豆”曲」一節，事出《紅樓夢》第廿八回「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」。文云：「只見焙茗說道："馮大爺家請”。寶玉聽了，知道是昨天的話，命人備馬，只帶著焙銘、鋤藥、雙瑞、雙壽四個小廝去了。一徑到了馮紫英家門口，有人報與了馮紫英，出來迎接進去。只見薛蟠早已在那裡久候，還有許多唱曲兒的小廝並唱小旦的蔣玉菡、錦香院的妓女雲兒。大家都見過了，然後吃茶。……然後擺上酒來，依次坐定。馮紫英先命唱曲兒的小廝過來讓酒，然後命雲兒也來敬。那薛蟠三杯下肚，不覺忘了情，拉著雲兒的手笑道："你把那梯己新樣兒的曲子唱個我聽，我吃一壇如何？"雲兒聽說，只得拿起琵琶來，唱道：「兩個冤家，都難丟下，想著你來又記挂著他。兩個人形容俊俏，都難描畫。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蘼架，一個偷情，一個尋拿，拿住了三曹對案，我也無回話。」唱畢笑道："你喝一罎子罷了。"薛蟠聽說，笑道："不值一壇，再唱好的來。" 寶玉笑道："聽我說來：如此濫飲，易醉而無味。我先喝一大海，發一新令，……，說道："如今要說悲、愁、喜、樂四字，卻要說出女兒來，還要注明這四字原故。說完了，飲門杯。酒面要唱一個新鮮時樣曲子….。寶玉說道："女兒悲，青春已大守空閨。女兒愁，悔教夫婿覓封侯。女兒喜，對鏡晨妝顔色美。女兒樂，秋千架上春衫薄。"衆人聽了，都道："說得有理。"薛蟠獨揚著臉搖頭說："不好，該罰！"衆人問："如何該罰？"薛蟠道："他說的我通不懂，怎麽不該罰？"雲兒便擰他一把，笑道："你悄悄的想你的罷。回來說不出，又該罰了。"於是拿琵琶聽寶玉唱道：『滴不盡相思血淚抛紅豆，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，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，咽不下玉粒金蓴噎滿喉，照不見菱花鏡裏形容瘦。展不開的眉頭，捱不明的更漏。呀！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，流不斷的綠水悠悠。』 唱完，大家齊聲喝彩，獨薛蟠說無板。寶玉飲了門杯，便拈起一片梨來，說道："雨打梨花深閉門。"完了令。」

《紅樓夢》前八十回十五次宴會中，五次有女性參加，一次沒有女性參加，九次除寶玉外，沒有其他男人參加。前文說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，為薛蟠生日治東，有寶玉、唱曲小廝、小旦蔣玉菡及錦香院妓女雲兒在座。雲兒在薛蟠要求下，拿起琵琶唱道：「兩個冤家，都難丟下，…」，寶玉接著行令後，由雲兒『拿琵琶聽寶玉唱曲』遣興，由是可知寶玉唱“紅豆”曲時，彈琵琶伴奏的是雲兒，並非賈寶玉自彈而唱，這也是《紅樓夢》中賈寶玉唱曲的唯一一次。

《紅樓夢》是一部詩化的曠世巨著，成於清乾隆年間，起止頓挫，節奏天成，所記繁華中，寫清唱，昆腔、高腔、弋腔、平腔、梆子腔，彈詞、伶優、唱動戲、乞巧、百耍、百戲、銀箏、檀板、打十番、十不閑等處頗多，僅戲曲曲目就有四十餘種，成為全書的重要部份，云云「紅樓夢人譜」中，則僅黛玉善琴，妙玉知樂而已，其他並未有擅樂器者，薛蟠生日所治飲宴中，由雲兒持琵琶，賈寶玉唱「紅豆曲」事，經查甲戌本、庚辰本、蒙古王府本、甲辰本等鈔本，所記並無不同，可見周汝昌《 曹雪芹小傳》中稱：「《紅樓夢》中寫寶玉這位朱門子弟自彈琵琶唱“紅豆”曲」一節，顯然有誤。大師名在學林，供獻猶多，此處一時筆誤或許有之，後學淺漏，斷無唐突大師之意，但有恐其他誤植，乃有以告四方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4年8月18日刊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