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樓知樂人－ 妙玉
薛宗明
艷說紅樓夢，酸辛兩百年，曹雪芹《紅樓夢》中，過場人物浩繁紛雜，清嘉慶姜棋統計有四百四十八人，民初《紅樓夢人譜》有七百二十一人，計以述及帝王、仙神及故事人物等則有九百八十三人。一九八二年上海師範學院徐恭時統計有九百七十五人，其中有姓名者七百三十二人，無姓有稱謂的二百四十三人。大觀園遍樹歌鶯舞燕，滿階柳綠桃紅，云云紫陌間，以寶玉、黛玉、妙玉才華最高妙，善樂亦此三玉而已。
《紅樓夢》諸回中，按腔落板有昆、弋、高、平、梆子等腔，戲目達四十餘齣，唱要有彈詞、打十番、十不閑、百耍等，可謂熱鬧繽紛。寶玉曾在薛蟠生日會宴中，由雲兒彈琵琶伴唱〈紅豆〉，看蔣玉菡演「占花魁」極情盡致神情後，旋思「『樂記』所云：『情動於中，故形於聲，聲成文，謂之音』。所以知聲，知音，知樂，有許多講究。聲音之原，不可不察。詩詞一道，但能傳情，不能入骨，自後想要講究講究音律」。黛玉善琴，曾濡墨揮毫，藉〈猗蘭〉、〈思賢〉兩操，合成音韻，賦成四疊。三玉中最知樂者，則為裊娜翩翩，窈窕娉婷，如風前柳，若雨後花，紅樓女子中，命運最被扭曲的妙玉。
妙玉出身蘇州仕宦人家，因自幼虺羸多病，帶髮修行，身體才好，賈府爲元春歸省，請其在園中櫳翠庵修行，自此與賈府公子小姐等襟情傍生，氣誼相投。妙玉通詩文，知音、知茶，能作小叢寒樹，以鬼臉青花甕埋入地下五年的玄墓蟠香寺梅花露水沏茶，以成窯杯、落「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於秘府」銘的分（原字為左分右瓜）瓟斝及鐫「杏犀喬 (原字為上喬下皿)」垂珠篆缽、綠玉斗品茗，碧沈香泛，木蘭沽露，瑤草臨波，備極盧陸之致，講究可知。
《紅樓夢》第八十七回「感深秋撫琴悲往事，坐禪寂走火入邪魔」中，說寶玉與妙玉在瀟湘館外，坐聽黛玉撫琴吟唱『風蕭蕭兮秋氣深，美人千里兮獨沉吟。望故鄉兮何處，倚欄杆兮涕沾襟。』又『山迢迢兮水長，照軒窗兮明月光。耿耿不寐兮銀河渺茫，羅衫怯怯兮風露涼。』琴聲叮咚，音調清切，妙玉云：「剛才『侵』字韻是第一疊，如今『陽』字韻是第二疊了。」又吟：『子之遭兮不自由，予之遇兮多煩憂。之子與我兮心焉相投，思古人兮俾無尤。』妙玉道：「這又是一拍，何憂思之深也！」裡邊調了一回弦，妙玉稱：「君弦太高了，與無射律只怕不配呢。」再聽：『人生斯世兮如輕塵，天上人間兮感夙因。感夙因兮不可惙，素心如何天上月。』妙玉呀然失色道：「如何忽作變徵之聲﹖音韻可裂金石矣，只是太過。」寶玉道：「太過便怎麼﹖」妙玉道：「恐不能持久」，正議論時，聽得君弦蹦的一聲斷了，妙玉站起來，連忙就走。寶玉道：「怎麼樣﹖」妙玉道：「日後自知，你也不必多說。」竟自走了，弄得寶玉滿腹疑團，歸至怡紅院中。
此記妙玉聽得「感深秋撫琴悲往事」琴歌中「憂思之深」，「君弦調弦過高，與無
射律只怕不配」。聽『人生斯世兮如輕塵，天上人間兮感夙因。感夙因兮不可惙，素
心如何天上月』呀然失色道：「如何忽作變徵之聲﹖音韻可裂金石矣。只是太過，恐
不能持久」，聽得君弦蹦斷，心有所感，答寶玉：「日後自知，不必多說。」可見妙
玉於字韻疊數、聲學、樂調、琴法、美學等造詣均精湛，知樂甚深。
櫳翠庵花蔭寂靜，鳥語啁啾，妙玉但想起寶玉之言會心跳耳熱，神不守舍，庵裏臘梅，別人要不來，寶玉一討即得，可見即是氣質如蘭，才華比仙，孤標無塵，一身雅潔的
妙玉，也未能拒卻大觀園雲影橫空，月華如水所生的塵緣。大觀園的繁囂與櫳翠庵的
清淨並毗，妙玉的內在蹁躚又與冰霜外表交質，自稱「檻外人」、「畸人」無異自
陳其蘭蕙心性與悠謬現實間的女兒矛盾，其高潔冷傲，實緣於潛意識尋衢突破故所。
賈府敗落後，寶玉望為月宮仙子的妙玉「終陷泥淖，玉慘花憔」，下場殘酷悲慘。
心比明月命如落花，氣質與才華居金陵十二釵之首的雪裡紅梅，「未能青燈古殿人
老，空負紅粉朱樓春色」，還落得個判詞「世難容」說道，怎不令人劌目鉥心，
太息感傷。
《紅樓夢》結局中，寶玉去紅塵入空門，歸彼大荒，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，飄飄
兮若流風之回雪的妙玉，卻由空門墬折煨塵，際遇堪憐。元好問有《梨花》詩云：
「梨花如靜女，寂寞出春暮。春工惜天真。玉頰洗風露。素月淡相映，速然見
風度。恨無塵外人，為續雪香句。孤芳忌太潔，莫遣凡卉妒。」頗似妙玉形象
寫照，「幽幽禪房故人來，經外玄機誰與解」？「薄命司」下何多人月雙清無奈
人家，偈云「大造本無方，云何是應住」，妙玉可乘月再探惜春乎？
2004年10月新作